第一百三十七章临别赠言-《风起于晋室南渡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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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沈充与钱凤在龙骧军镇盘桓了十余日,将这座在废墟中新生的军镇里里外外、明处暗处都看了个遍。他们看到了井然有序的忙碌,看到了军民眼中那份罕见的希望,也看到了那套逐渐渗透到各个角落、迥异于当下的管理方法与技术应用。收获巨大,但心中的凝重感也与日俱增。

    这一日,沈充正式向胡汉提出辞行。

    “叨扰镇守使多日,受益匪浅。”沈充在镇守使府中,向胡汉拱手作别,脸上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,“龙骧气象,令沈某耳目一新。北地有镇守使这等人物,实乃华夏之幸。沈某归去,定当将此处所见所闻,如实禀明琅琊王与王大将军。”

    胡汉神色如常,还礼道:“沈先生言重了。龙骧草创,百事待兴,不足之处甚多,让先生见笑。先生远来辛苦,胡某略备薄礼,已送至馆驿,聊表心意。”他准备的礼物,是些龙骧特产的精致铁器、一些毛皮以及若干坛烈酒,价值适中,既不显寒酸,也不至引人遐想。

    “镇守使太客气了。”沈充笑着收下,话锋却不着痕迹地一转,“临别在即,沈某有一言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
    “沈先生但说无妨。”胡汉知道,真正的戏肉来了。

    沈充收敛了笑容,语气变得恳切了几分:“镇守使雄才大略,龙骧根基渐固,此乃好事。然,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如今北有胡虏窥伺,南有……各方关切。”他巧妙地将“江东”换成了更模糊的“各方”,“镇守使虽一心为公,锐意革新,然某些举措,如‘功过格’擢拔寒微,如这标新立异之格物学问,难免引人侧目,甚至非议。”

    他观察着胡汉的神色,继续道:“沈某观镇守使,乃真心抗胡、欲救黎民之人。既如此,何不稍敛锋芒?譬如这人才选拔,寒门可用,士族亦当安抚。譬如这学问,格物可用,经史正道亦不可偏废。若能如此,上与朝廷同心,下与士林共济,则龙骧前程似锦,镇守使亦能名垂青史。否则……唉,恐前路多艰啊。”

    这番话,可谓推心置腹,既有看似真诚的提醒,也包含着隐隐的威胁。核心意思只有一个:龙骧可以存在,但不能太“异类”,必须向现有的权力结构和文化传统靠拢,接受士族的规则,否则将面临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。

    钱凤在一旁沉默不语,目光却锐利如鹰,紧盯着胡汉的反应。

    胡汉静静地听着,脸上看不出喜怒。待沈充说完,他沉默片刻,方才缓缓开口:“沈先生金玉良言,胡某感念于心。”

    他先肯定了对方的好意,随即话锋一转,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:“然,胡某起于微末,深知民间疾苦。我所立之功过格,非为标新立异,实为在这生死存亡之际,能者上,平者让,庸者下,汇聚一切可战可耕之力,以求生存。若拘泥于门第,则无数如张司马、李长史、欧师傅乃至狗娃这般忠勇能干之士,将永无出头之日,此非龙骧之福,亦非抗胡之幸。”

    “至于学问,”胡汉继续道,“经史明理,固然重要。然格物之学,可造强兵利甲,可兴农事水利,可定度量规矩,此皆是实实在在救人性命、强我根基之物。若空谈仁义而手无缚鸡之力,面对胡虏铁蹄,又有何用?胡某以为,学问无有高低,唯有是否于国于民有用之分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生机勃勃的军镇:“龙骧所求,不过是一方净土,让追随我的百姓能安居乐业,让华夏文明能在此地存续壮大。为此,胡某愿行一切可行之法,聚一切可聚之力。若此举不容于某些‘规矩’,惹来某些‘非议’……”他转过身,目光平静地迎向沈充和钱凤,“那便让胡某,做这不合时宜的规矩破立之人吧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,清晰地表明了他不会妥协的态度。

    沈充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淡去,他深深地看了胡汉一眼,知道所有的试探、所有的劝说都已无效。眼前这个年轻人,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一种近乎固执的信念。

    “镇守使志向高远,沈某……佩服。”沈充拱了拱手,语气恢复了平淡,“既然如此,沈某便不再多言。望镇守使好自为之,他日若有所需,江东……或可再通音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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